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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04 断想《鱼丽之宴》现代人(现代社会)缺乏或丧失两种远景:历史远景,理想远景。旧信仰式微之后,新信仰没多久就恶性地破灭了,再新的信仰,萌发不起来。如能凭借“过去”和“未来”的两极认知,结合为一个“观点”,并有赖于文学的本体性所可能潜起的亲和作用,便希望与读者共取这个“观点”,同事两种远景的执著,从而尝试判断,“现在”的失控,是否缘于“过去”的失落,必然导致“未来”的失败。(这个世界性的荒谬图景,表现在局部地域就特别彰著严重),“社会”“人”变成不情不理无情无理的怪物。故以此反证:清醒于两种“远景”的存在感,尚能面临“失控”的年代时毕竟有所抗衡,有所肯定,有所葆储,有所荣耀,犹如古希腊人的“不丢盾牌”——道理粗浅如此,唯其粗浅,就不能不曲折盘旋地呈现它,才有可能近乎“文学”,即隐隐秉着这个棘心的意念,漫无实际的功利目的,兀自调理一群岌岌可危的方块字,不使僭越“文学”的本体界范。事情就差不多了。书,大别之有两类,一类水手读,一类船长读。我喜欢水手,原是想给水手取乐的,写写又写得似乎是为船长解闷了。弄得两方都嫌烦,水手嫌古板,船长嫌胡闹——要是中国的文学作品果真能有正面的社会、政治的良好影响,那就太令人兴高采烈了。在欧洲,这种事是有的,有过几次。中国,看看像是有了,又没有了。这种像是有了终究没有的了的事,给人以希望。 中国曾经是个诗国,皇帝的诏令、臣子的奏章、喜庆贺词、哀丧挽联,都引用诗体,法官的判断、医师的处方、巫觋的神谕,无不出之以诗句,名妓个个是女诗人,武将酒酣兴起即席口占,驿站庙宇的白垩墙上题满了行役和游客的诗。北宋时期的风景画(山水)的成就,可与西方的交响乐作类比,而元、明、清一代代大师各占各的顶峰,实在是世界绘画史上的奇观。西方人善舞蹈,中国人精书法,中国的“书法”之道,是所有的艺术表现手段中,最彰显天才和功力的一种灵智行为。雕刻呢,云岗石窟华严壮美,似乎已是流贯于宇宙的默契。中国古代的陶、青铜、瓷的各式器皿,若与希腊、罗马、拜占庭、伊斯兰、埃及、印度的同类制品较量,中国古工艺堂堂独步于世界诸大国之上。中国的古典文学名著达到了不能增减一字的高度完美结晶,而古哲学家又都是一流的文体家,你仓促难明其玄谛,却不能不为文学魅力所陶醉倾倒,甚至像卡夫卡那样在老子面前俯首称臣。庞德、梵乐希凭直觉捉摸中国,克洛岱尔、博尔赫斯依感官眷恋中国,达摩为何不去别处而要到中国来,这是禅宗的最大的第一公案。中国的历史是和人文交织浸润的长卷大幅,西方的智者乘船过长江三峡,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饱涵人文精神而惊叹不止。中国文化发源于西北,物换星移地往东南流,流到江浙就停滞了,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中国古文化的沉淀物中苦苦折腾过来的,而能够用中国古文化给予我的双眼去看世界是快乐的,因为一只辩士的眼,另一只是情郎的眼——艺术到底是什么呢,艺术是光明磊落的隐私。 爱默生觉察到美国的文化从社会表面看是荒漠的,街道上没有文化,店铺中没文化,娱乐场所更没文化,然而文化还是在流,在生活的底层流,所以只好称作是“潜流”。以前,以前的中国也是如此,少小的我已感知传统的文化,在都市在乡村在我家男仆的白壁题诗中缓缓地流,外婆精通《周易》,祖母为我讲《大乘五蕴论》,这里,那里,总会遇到真心爱读书的人,谈起来,卓有见地,品位纯贞,但不烦写作,了无理想,何必计划,一味清雄雅健,顾盼晔然,晏如也。你若约他一同去买书,步行二十里不出怨言。读到了杰作,谈一个通宵略无倦容——这类文学的信徒、文学的知音,代代辈出,到处都有,所以爱默生也会觉察到这个伟大的“潜流”之存在,他说说又没说下去,爱默生总是这样,其实还可以说下去:如果有一时期,降生了几个文学天才,很大很大的,“潜流”冒上来扈拥着“天才”,那成了什么呢,那便是“文艺复兴”,或称文学的“盛世”,“黄金时代”。不出大天才,出些小抖乱,潜流是不升上来的——目前的中国,这流传两三千年的精神命脉是断了,文学的潜流枯涸而消失,真像是受了最刻毒的咒诅。 大陆书市兴旺,各地书店如雨后春笋,热门书一销二十万本,那又是怎么回事呢,那是“文化断层,一片繁华,就是这繁华使文化断尽,再也接续不起来。”那些书都是玩文化于股掌之间的邪门儿赞物。世界名著呢,以前专家的优良译本不再版,刚愎自译的新版本一塌糊涂,足够证明世界上压根儿没有名著——从前的雅健清雄的文学的信徒文学的知音,似乎都没有留下后代,书也绝版,人也绝版。 海峡一岸是自绝于传统文化,曲解了世界文化,海峡另一岸是曲解了传统文化,自绝于世界文化——文化断层必然是连带风俗习惯人情世故一起断掉的,所以万劫不复。这一征象倒真是中国特色,别的文化古国不致断得如此厉毒酷烈,肇因是海峡两岸各有起意识形态,而相同的一点是价值判断的混乱,混乱的结果是价值判断之死亡,无所谓价值,不需要判断,浑浑噩噩的咬牙切齿,捕风捉影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。 商品社会不受文化制约,便反过来制约文化。文化一旦成为商品,必然变质。古典、经典之作也会被弄得面目不清。次文化大量上市,把更次一等的作为陪衬,“次文化”就正名为“文化”,至此“文化”名存实亡,至多作为装饰,购买者是消费者,书是消费品。书市凋疲固非好现象,书市兴隆何尝是文化景气。法兰克福学派成立之初,慨然定了“文化批判”的题,几十年来观察思索,得出的模式是:文化=意识形态=操纵性工具。“当代”也真不笨,意识形态可以用和谐的假象覆盖社会矛盾,文化成果不知不觉变成文化商品。法兰克福学派独创了一个词“文化工业”,为了便于说明当代工业社会的文化,是经由对大众心理的控制而发生作用的。所谓“畅销书排行榜”,正是很格致的例证。 “文化”,原具有对现实的批判性、否定性、抉择性(超越现实的追求),然而当代工业社会文化,连一点内心自由和精神上的判断力也保持不住,整个世界沦为单向度的维护既成秩序的肯定性文化,以法兰克福学派的目光来看,这是当代工业社会的极权性的普遍表现,追根一直追到广义的“启蒙”,浩叹为“启蒙的辩证法”“文化的宿命”——面对这样的“世纪末”,区区比之霍克海默诸公,心情自更悒郁,脾气也愈急躁,然而从东方来的过客,眺见西方的人文背景毕竟还是深厚,多元之多,多元之元,总觉得其间葆蕴着什么希望似的。反思中国文化命脉的延续和发展,只能期许于社会的多元架构的缔造。中国的现状是,有的地区“元”而不“多”,有的地区“多”而不“元”,“文化”一直在商品和政令的夹缝里喘息,中国文化可真经得起折腾,这个韧性,也许便是希望之所在,不妨提前“其言也善”,走着瞧而瞧着走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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